明朝那些事兒

當年明月

歷史軍事

我們從壹份檔案開始。
姓名:朱元璋
別名(外號):朱重八、朱國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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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夜半歌聲

明朝那些事兒 by 當年明月

2025-2-12 17:41

  真正的機會到來了。
  十月二十二日,工部主事陸澄源上疏,彈劾崔呈秀,以及魏忠賢。
  崇禎決定,開始行動。
  因為他知道,這個叫陸澄源的人並不是閹黨分子,此人職位很小,但名氣很大,具體表現為東林黨當政,不理東林黨,閹黨上臺,不理閹黨,是公認的混不吝,軟硬都不吃,他老人家動手,就是真要玩命了。
  接下來的是例行程序,崇禎照例批評,崔呈秀照例提出辭職。
  但這壹次,崇禎批了,勒令崔呈秀立即滾蛋回家。
  崔呈秀哭了,這下終於完蛋了。
  魏忠賢笑了,這下終於過關了。
  丟了個兒子,保住了命,這筆交易相當劃算。
  但很快,他就知道自己錯了。
  十月二十四日,兵部主事錢元愨上疏,痛斥崔呈秀,說崔呈秀竟然還能在朝廷裏混這麽久,就是因為魏忠賢。
  然後他又開始痛斥魏忠賢,說魏忠賢竟然還能在朝廷裏混這麽久,就是因為皇帝。
  不知錢主事是否過於激動,竟然還捎上了皇帝。但更令人驚訝的是,這封奏疏送上去的時候,皇帝竟然全無反應。
  十月二十五日,刑部員外郎史躬盛上疏,再次彈劾魏忠賢。在這封奏疏裏,他痛責魏忠賢,為表達自己的憤怒,還用上了排比句。
  魏忠賢終於明白,自己上當了,然而為時已晚。
  說到底,還是讀書太少,魏文盲並不清楚,朝廷鬥爭從來只有單項選擇,不是妳死,就是我活。
  天啟皇帝死的那天,他的人生就只剩下壹個選擇——謀逆。
  他曾勝券在握,只要趁崇禎立足未穩,及早動手,壹切將盡在掌握之中。
  然而,那個和善、親切的崇禎告訴他,自己將繼承兄長的遺願,重用他、信任他,太陽照常升起。
  於是他相信了。
  所以他完蛋了。
  現在反擊已不可能,從他拋棄崔呈秀的那壹刻開始,他就失去了所有的威信,壹個不夠意思的領導,絕不會有夠意思的員工。
  閹黨就此土崩瓦解,他的黨羽紛紛辭職,幹兒子、幹孫子跟他劃清界限,機靈點兒的都在家寫奏疏,反省自己,痛罵魏公公,告別過去,迎接美好的明天。
  面對鋪天蓋地而來的狂風暴雨,魏忠賢決定,使出自己的最後壹招。
  當年他曾用過這壹招,效果很好。
  這招的名字,叫做“哭”。
  在崇禎面前,魏忠賢號啕大哭,失聲痛哭,哭得死去活來。
  崇禎開始還安慰幾句,等魏公公哭到悲涼處,只是不斷嘆氣。
  眼見哭入佳境,效果明顯,魏公公收起眼淚,撤了。
  哭,特別是無中生有的哭,是壹項歷史悠久的高難度技術,當年嚴嵩就憑這壹招,哭倒了夏言,最後將其辦了。他也曾憑這壹招,扭轉了局勢,幹掉了楊漣。
  魏公公相信,憑借自己聲情並茂的表演,壹定能夠感動崇禎。
  崇禎確實很感動。
  他沒有想到,壹個人竟然可以惡心到這個程度,都六十歲的人了,毫無廉恥,眼淚鼻涕說下就下,不要臉,真不要臉。
  到現在,朝廷內外,就算是掃地的老頭,都知道崇禎要動手了。
  但他就不動手,他還在等壹樣東西。
  其實朝廷鬥爭,就是街頭打架鬥毆,但鬥爭的手段和程序比較特別,拿磚頭硬幹是沒辦法的,手持西瓜刀殺入敵陣也是不行的,必須遵守其自身規律,在開打之前,要先放風聲,講明老子是哪幫哪派,要修理誰,能爭取的爭取,不能爭取的死磕,才能動手。
  崇禎放出了風聲,他在等待群臣的響應。
  可是群臣不響應。
  截至十月底,敢公開上疏彈劾魏忠賢的人只有兩三個,這壹事實說明,經過魏公公幾年來的言傳身教,大多數的人已經沒種了。
  沒辦法,這年頭混飯吃不易,等形勢明朗點兒,我們壹定出來落井下石。
  然而,崇禎終究等來了壹個有種的人。
  十月二十五日,壹位國子監的學生對他的同學,說了這樣壹句話:
  “虎狼在前,朝廷竟然無人敢於反抗!我雖壹介平民,願與之決死,雖死無憾!”
  第二天,國子監監生錢嘉徵上疏彈劾魏忠賢十大罪。
  錢嘉徵雖然只是學生,但文筆相當不錯,內容極狠,態度極硬,把魏忠賢罵得狗血淋頭,引起極大反響。
  魏忠賢得到消息,十分驚慌,立即進宮面見崇禎。
  遺憾,他沒有玩出新意,還是老壹套,進去就哭,哭得痛不欲生,感覺差不多了,就收了神功,準備回家。
  就在此時,崇禎叫住了他:
  “等壹等。”
  他找來壹個太監,交給太監壹份文書,說:
  “讀。”
  就這樣,魏忠賢親耳聽到了這封要命的文書,每壹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  他痛苦地擡起頭,卻只看到了壹雙冷酷的眼睛和嘲弄的眼神。
  那壹刻,他的威望、自信,以及抵抗的決心,終於徹底崩潰。
  精神近乎失常的魏忠賢離開了宮殿,但他沒有回家,而是去了另壹個地方,在那裏,還有壹個人,能挽救所有的壹切。
  魏忠賢去找的人,叫做徐應元。
  徐應元的身份,是太監,不同的是,十幾年前,他就是崇禎的太監。事到如今,只能求他了。
  徐應元是很夠意思的,他客氣地接待了魏忠賢,並給魏忠賢指出了壹條明路:立即辭職,退休回家,可以保全身家性命。
  魏忠賢思前想後,認了。
  立即回家,找人寫辭職信,當然,臨走前,他沒有忘記感謝徐應元對他的幫助。
  徐應元之所以幫助魏忠賢,是想讓他死得更快。
  和魏忠賢壹樣,大多數太監的習慣是見風使舵、落井下石。
  壹直以來,崇禎都希望,魏忠賢能自動走人(真心實意),畢竟閹黨根基太深,這樣最省事。
  在徐應元的幫助下,第二天,魏忠賢提出辭職了,這次他很真誠。
  同日,崇禎批準了魏忠賢的辭呈,壹代巨監就此落馬。
  落馬的那天,魏忠賢很高興。因為他認為,自己已經放棄了爭權,無論如何,崇禎都不會也沒有必要趕盡殺絕。
  壹年前,東林黨人也是這樣認為的。
  應該說,魏忠賢的生活是很不錯的,混了這麽多年,有錢有房有車,啥都不缺了。特別是他家的房子,就在現在北京的東廠胡同,二環裏,黃金地段,交通便利。我常去附近的社科院近代史所開會,曾去看過。園林假山、深宅大院,上千平方米,相當氣派,但據說這只是當年他家的壹個角落,最多也就六分之壹。
  河北肅寧的壹個小流氓,混到這個份兒上,也就差不多了,好歹有個留京指標。
  但這個指標的有效期,也就只有三天了。
  天啟七年(1627)十壹月壹日,崇禎下令,魏忠賢勞苦功高,另有重用——即日出發,去鳳陽看墳。
  得到消息的魏忠賢非常沮喪,但他不知道,崇禎也很沮喪。
  崇禎是想幹掉魏忠賢的,但無論如何,魏公公總算是三朝老監,前任剛死兩個月,就幹掉他實在不好意思。
 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,卻改變了他的決定。
  當他宣布趕走魏忠賢的時候,有壹個人站了出來,反對他的決定,而這個人,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。
  或許是收了錢,或許是說了情,反正徐應元是站出來了,公然為魏忠賢辯護,希望皇帝給他個面子。
  面對這個伺候了自己十幾年,壹向忠心耿耿的老太監,崇禎毫不猶豫地作出了抉擇:
  “奴才!敢與奸臣相通,打壹百棍,發南京!”
  太監不是人啊。
  順便說壹句,在明代,奴才是朝廷大多數太監的專用蔑呼,而在清代,奴才是朝廷大多數人的尊稱(關系不好還不能叫,只能稱臣,所謂做奴才而不可得)。
  這件事情讓崇禎意識到,魏忠賢是不會消停的。
  而下壹件事使他明白,魏忠賢是非殺不可的。
  確定無法挽回,魏公公準備上路了,足足準備了三天。
  在這三天裏,他只幹了壹件事——打包。
  既然榮華於我如浮雲,那就只要富貴吧。
  但這是壹項相當艱苦的工作,幾百個仆人幹了三天,清出四十大車,然後光榮上路,前呼後擁,隨行的,還有壹千名隸屬於他本人的騎兵護衛。
  就算是輕度弱智的白癡,都知道現在是個什麽狀況,大難當頭,竟然如此囂張,真是活膩了。
  魏忠賢沒有活膩,他活不到九千九百歲,壹百歲還是要追求的。
  事實上,這個大張旗鼓的陣勢,是他最後的詭計。
  這個詭計的來由是歷史。
  歷史告訴我們,戰國的時候,秦軍大將王翦出兵時,壹邊行軍壹邊給秦王打報告,要官要錢,貪得無厭。有人問他,他說,我軍權在手,只有這樣,才能讓秦王放心。
  此後,這壹招被包括蕭何在內的廣大仁人誌士(識相點兒的)使用。魏忠賢用這招,說明他雖不識字,卻還是懂得歷史的。
  可惜,是略懂。
  魏公公的用意是,自己已經無權無勢,只求回家過幾天舒坦日子,這麽大排場,只是想告訴崇禎老爺,俺不爭了,打算好好過日子。
  然而,他犯了壹個錯誤——沒學過歷史唯物主義。
  所謂歷史唯物主義的要點,就是所有的歷史事件,都要根據當時的歷史環境來考慮。
  王翦的招數能夠奏效,是因為他手中有權,換句話說,他的行為,實際上是跟秦王簽合同,我只要錢要官,幫妳打江山,絕不動妳的權。
  此時的魏忠賢,已經無權無官,憑什麽簽合同?
  所以崇禎很憤怒,崇禎要把魏忠賢余下的都拿走,他的錢,還有他的命。
  魏忠賢倒沒有這個覺悟,他依然得意揚揚地出發了。
  但聰明人還是有的,比如他的心腹太監李永貞,就曾對他說,低調,低調點兒好。
  魏忠賢回答:
  “若要殺我,何須今日?”
  今日之前,還無須殺妳。
  魏忠賢出發後的第三天,崇禎傳令兵部,發出了逮捕令。
  這壹天是十壹月六日,魏忠賢所在的地點,是直隸河間府阜城縣。
  護衛簇擁的魏公公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,幾天來,他在京城的內線不斷向他傳遞著好消息:他的親信,包括五虎、五彪紛紛落馬,老朋友王體乾退了,連費盡心思拉下水的徐應元也被發配去守陵,翻身已無指望。
  就在他情緒最為低落的時候,京城的快馬又告訴他壹個最新的消息:皇帝已經派人追上來了。
  威嚴的九千九百歲大人當場就暈了過去。
  追上來,然後呢?逮捕,入獄,定罪,斬首?還是挨剮?
  天色已晚,無論如何,先找個地方住吧,活過今天再說。
  魏忠賢進入了眼前的這座小縣城:他人生中的最後壹站。
  阜城縣是個很小的縣城,上千人壹擁而入,擠滿了所有的客店,當然,魏忠賢住的客店,是其中最好的。
  為保證九千歲的人有地方住,許多住店的客人都被趕了出去,雖然天氣很冷,但這無關緊要,畢竟他們都是無關緊要的人。在這些人中,有個姓白的書生,來自京城。
  所謂最好的客店,也不過是幾間破屋而已,屋內沒有輝煌的燈光,十壹月的天氣非常的冷,無情的北風穿透房屋,發出淒冷的呼嘯聲。
  在黑暗和寒冷中,偉大的、無與倫比的、不可壹世的九千九百歲蜷縮在那張簡陋的床上,回憶著過往的壹切。
  隆慶年間出生的無業遊民,文盲,萬歷年間進宮的小雜役,天啟年間的東廠提督,朝廷的掌控者,無數孫子的爺爺,生祠的主人,堪與孔子相比的聖人。
  到如今,只剩破屋、冷床,孤身壹人。
  荒謬,究竟是自己,還是這個世界?
  四十年間,不過壹場夢幻。
  不如死了吧。
  此時,他的窗外,站立著那名姓白的書生。
  在這個寒冷的夜晚,沒有月光,在黑暗和風聲中,書生開始吟唱。
  夜半,歌起。
  在史料中,這首歌的名字叫做《桂枝兒》,但它還有壹個更貼切的名字——《五更斷魂曲》。
  曲分五段,從壹更唱到五更:
  〖壹更,愁起
  聽初更,鼓正敲,心兒懊惱。
  想當初,開夜宴,何等奢豪。
  進羊羔,斟美酒,笙歌聒噪。
  如今寂寥荒店裏,只好醉村醪。
  又怕酒淡愁濃也,怎把愁腸掃?
  二更,淒涼
  二更時,輾轉愁,夢兒難就。
  想當初,睡牙床,錦繡衾稠。
  如今蘆為帷,土為炕,寒風入牖。
  壁穿寒月冷,檐淺夜蛩愁。
  可憐滿枕淒涼也,重起繞房走。
  三更,飄零
  夜將中,鼓咚咚,更鑼三下。
  夢才成,又驚覺,無限嗟呀。
  想當初,勢傾朝,誰人不敬?
  九卿稱晚輩,宰相為私衙。
  如今勢去時衰也,零落如飄草。
  四更,無望
  城樓上,敲四鼓,星移鬥轉。
  思量起,當日裏,蟒玉朝天。
  如今別龍樓,辭鳳閣,淒淒孤館。
  雞聲茅店裏,月影草橋煙。
  真個目斷長途也,壹望壹回遠。
  五更,荒涼
  鬧嚷嚷,人催起,五更天氣。
  正寒冬,風凜冽,霜拂征衣。
  更何人,效殷勤,寒溫彼此。
  隨行的是寒月影,吆喝的是馬聲嘶。
  似這般荒涼也,真個不如死!〗
  五更已到,曲終,斷魂。
  多年後,史學家計六奇在他的書中記下了這個夜晚發生的壹切,但這壹段,在後來的史學研究中,是有爭議的。就史學研究而言,如此詭異的景象,實在不像歷史。
  但我相信,在那個夜晚,我們所知的壹切是真實的。
  因為歷史除了正襟危坐、壹絲不茍外,有時也喜歡開開玩笑、算算總賬。
  至於那位姓白的書生,據說是河間府的秀才,之前為圖嘴痛快,說了魏忠賢幾句壞話,被人告發前途盡墨,於是編曲壹首,等候於此不計舊惡,幫其送終。
  但在那天夜裏,魏忠賢聽到的,不是這首曲子,而是他的壹生。
  想當初,開夜宴,何等奢豪。想當初,勢傾朝,誰人不敬?
  如今寂寥荒店裏,只好醉村醪。如今勢去時衰也,零落如飄草。
  魏忠賢是不相信天道的。當無賴時,他強迫老婆改嫁,賣掉女兒,當太監時,他搶奪朋友的情人,出賣自己的恩人。
  九千九百歲時,他泯滅壹切人性,把鐵釘釘入楊漣的腦門,把東林黨趕盡殺絕。
  他沒有信仰,沒有畏懼,沒有顧忌。
  然而,天道是存在的,四十年後,天道把魏忠賢送到了阜城縣的這所破屋裏。
  這裏距離魏公公的老家肅寧,只有幾十裏。
  現在,他即將失去所有的壹切。
  我認為,這是壹種別開生面的折騰,因為得到後再失去,遠比壹無所有要痛苦得多。
  魏公公費盡心力,在成功的路上壹路狂奔,最終卻發現,是他娘的折返跑。
  似這般荒涼也,真個不如死!
  真個不如死啊!
  那就死了吧。
  魏忠賢找到了布帶,搭在了房梁上,伸進自己的脖子,離開了這個世界。
  天道有常,或因人勢而遲,然終不誤。
  【落水狗】
  魏忠賢的心腹李朝欽夢中醒來,發現魏忠賢已死,絕望之中,自縊而亡。
  在魏忠賢的壹千多陪同人員,幾千朝廷死黨裏,他是唯壹陪死的人。
  得知魏忠賢的死訊後,壹千多名護衛馬上行動起來,瓜分了魏公公的財產,四散奔逃而去。
  魏公公死了,但這場大戲才剛剛開始。
  〖別看今天鬧得歡,當心將來拉清單!
  ——小兵張嘎〗
  清單上的第壹個人,自然是客氏。
  雖然她已經離宮,但崇禎下令,把她又拎了進來。
  進來後先審,但客氏為人極其陰毒,且以耍潑聞名,問什麽都罵回去。
  於是換人,換了個太監審,而且和魏忠賢有仇(估計是專門找來的),由於不算男人,也就談不上不打女人,加上沒文化,不會吵架,二話不說就往死裏猛打。
  客氏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軟貨,壹打就服,害死後妃、讓皇後流產、找孕婦入宮冒充皇子、出主意害人等,統統交代,只求別打。
  但那位太監似乎心理有點兒問題,坦白交代還打,直到奄奄壹息才罷休。
  口供報上來,崇禎十分震驚,下令將客氏送往浣衣局做苦工。
  當然了,這只是個說法,客氏剛進浣衣局,還沒分配工作,就被亂棍打死,跟那位被她關入冷宮,活活渴死的後妃相比,這種死法沒準兒還算痛快點兒。
  客氏死後,她的兒子被處斬,全家被發配。
  按身份排,下壹個應該是崔呈秀。
  但是這位兄弟實在太過自覺,自覺到死得比魏公公還要早。
  得知魏忠賢走人的消息後,崔呈秀下令,準備壹桌酒菜,開飯。
  吃飯的方式很特別,和韋小寶壹樣,他把自己大小老婆都拉出來,搞了個聚餐,還擺上了多年來四處搜刮的古玩財寶。
  然後壹邊吃,壹邊拿起他的瓶瓶罐罐(古董),砸。吃壹口,砸壹個,吃完,砸完,就開始哭。
  哭好,就上吊。
  按日期推算,這壹天,魏忠賢正在前往阜城縣的路上。
  兄弟先走壹步。
  消息傳到京城,崇禎非常氣憤,老子沒讓妳死,妳就敢死?
  隨即批示:
  “雖死尚有余辜!論罪!”
  經過刑部商議,崔呈秀應該斬首。
  雖然人已死了,不要緊,有辦法。
  於是剛死不久的崔呈秀又被挖了出來,被斬首示眾。怎麽殺是個能力問題,殺不殺是個態度問題。
  接下來是抄家,無惡不作的崔呈秀,終於為人民做了件有意義的事,由於他多年來勤奮地貪汙受賄,存了很多錢,除動產外,還有不動產,光房子就有幾千間,等同於替國家攢錢,免去了政府很多麻煩。
  作為名單上的第三號人物,崔呈秀受到了高標準的接待,以此為基準,壹號魏忠賢和二號客氏,接待標準應參照處理。
  所以,魏忠賢和客氏被翻了出來,客氏的屍體斬首,所謂死無全屍。
  魏忠賢慘點兒,按崇禎的處理意見,挖出來後剮了,死後淩遲,割了幾千刀。
  這件事情的實際意義是有限的,最多也就是魏公公進了地府,小鬼認不出他,但教育意義是巨大的,在殘缺的屍體面前,明代有史以來最大、最邪惡的政治團體閹黨,終於徹底崩盤。
  接下來的場景,是可以作為喜劇素材的。
  魏忠賢得勢的時候,無數人前來投奔,上至六部尚書、大學士,下到地方知府、知縣,能拉上關系,就是千恩萬謝。
  現在而今眼目下,沒辦法了,能撤就撤,不能撤就推,比如薊遼總督閻鳴泰,有壹項絕技——修生祠,據我統計,他修的生祠有十余座,遍布京城壹帶,有的還修到了關外,估計是打算讓皇太極也體驗壹下魏公公的偉大光輝。
  憑借此絕活,當年很是風光,現在麻煩了,追查閹黨,頭壹個就查生祠,誰讓修的,誰出的錢,生祠上都刻著,跑都跑不掉。
  為證明自己的清白,閻總督上疏,進行了耐心的說明,雖說生祠很多,但還是可以解釋的,如保定的生祠,是順天巡撫劉詔修的,通州的生祠,是禦史梁夢寰修的,這些人都是我的下級,作為上級領導,責任是有的,監督不夠是有的,檢討是可以的,撤職坐牢是不可以的。
  但最逗的還是那位國子監的陸萬齡同學,本來是壹窮孩子,賣力捧魏公公,希望能夠混碗飯吃,當年也是風光壹時,連國子監的幾位校長都爭相支持他,陸先生本人也頗為得意。
  然而,學校領導畢竟水平高,魏公公剛走,就翻臉了,立馬上疏,表示國子監本與魏忠賢勢不兩立,出了陸萬齡這種敗類,實在是教育界的恥辱,將他立即開除出校。
  據統計,自天啟七年(1627)十壹月至次年二月,幾個月裏,朝廷的公文數量增加了數倍,各地奏疏紛至沓來,堪稱數十年未有之盛況。
  這些奏疏字跡相當工整,包裝相當精美,內容相當扯淡:上來就痛罵魏忠賢,痛罵閹黨,順便檢舉某些同事的無恥行徑。最後總結:他們的行為讓我很憤怒,跟我不相幹。
  心中千言萬語化為壹句話:我不是閹黨,皇帝大人,您就把我們當個屁放了吧。
  效果很明顯,魏忠賢倒臺壹個月裏,崇禎毫無動靜,除客氏、崔呈秀外,大家過得都還不錯。
  事實上,當時的朝廷,大學士、六部尚書、都察院乃至於全國各級地方機構,都由閹黨掌握,所謂法不責眾,大家都有份兒,妳能把大家都拉下水嗎?把我們都抓了,找誰幫妳幹活?
  所以,在閹黨同誌們看來,該怎麽幹還怎麽幹,該怎麽活還怎麽活。
  這個看法在大多數人的身上,是管用的。
  而崇禎,屬於少數派。
  壹直以來,崇禎處理問題的理念比較簡單,就四個字——斬草除根。所謂法不責眾,在他那裏是不成問題的,因為他的祖宗有處理這種問題的經驗。
  比如朱元璋,胡惟庸案件,報上來同黨壹萬人,殺,兩萬人,殺殺,三萬人,殺殺殺。無非多說幾個殺字,不費勁兒。
  時代進步了,社會文明了,道理還壹樣。
  六部尚書是閹黨,就撤尚書,侍郎是閹黨,就撤侍郎,壹半人是閹黨,就撤壹半,全是,就全撤,大明沒了妳們就不轉嗎?這年頭,看門的狗難找,想當官的人有的是,誰怕誰!
  值得壹提的是,雖然上述奏疏內容雷同,但崇禎的態度是很認真的,他不但看了,而且還保存下來。
  很簡單,真沒事的人是不會寫這些東西的,原本找不著閹黨,照著奏疏抓人,賊準。
  十壹月底,準備工作就緒,正式動手。
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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