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伐紀
必齊之姜 by 六月禾未秀
2025-3-19 21:53
王姬的喪禮過後,諸兒頻繁來往臨淄和祝邱兩地。朝歡暮樂,日子過得放浪不羈。我幾乎要沈湎其中,可諸兒還是沒有放下他圖霸天下的執念。臨淄城裏,始終沒有停止對戰爭的運作,諸兒壹直在等待時機成熟。終於有壹天,他對我說:“桃華,我要開戰了。”
在此之前,我已回魯國召集大臣商量如何應對。可強弱懸殊,哪裏還找得出萬全之策?如今之計,唯有自保。
同兒與我,始終以禮相待,但恭順背後,已是疏離。於情,我是他的生身母親;於義,我是殺他父親的幫兇。我壹心護著他,最後還是要將他置於兩難的境地,同兒何辜?我違天逆命,他竟成為最大的犧牲。我曾耗費十年心力,如今的魯國,也只剩季友還願意同我親近。
此番歸魯,除了通風報信,實在沒有更多可做。我自覺仁至義盡,也未多作逗留,就回了禚地。
諸兒來和我辭行,囑咐了壹些瑣碎的事情,叫我顧好自己的身體,絲毫也不像壹個即將出征的人。他不會來向我打聽魯國的動向,這是他的驕傲,對他來說,都是壹樣的,不管魯國出兵與否都不會改變戰爭的結果。
我壹直猶豫著要不要把親手縫制的戰袍給他,但最終沒有拿出手。女工不是我所擅長,我想他也不缺我這件袍子,就好像我不必對他說“願君旗開得勝”之類的話,那些對他來說都是多余的。傳說裏,他的身上流淌著上古戰神的血液,沒有人能夠在戰場上擊敗他,我和坊間的百姓壹樣,對此深信不疑。
我說:“我浸了桃華白芷酒,在禚地等妳班師。”
“好。”諸兒笑,齒牙春色,盡顯攬月之豪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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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戰爭卻沒有我預想得那麽順利。諸兒曾在奚地大肆坑俘屠城,已失民心。紀國百姓以為,齊侯暴虐,戰敗和投降都不會有活路,唯有拼死反抗。結果,邊境三邑久攻不下,戰事已經拖了整整壹年。
在這壹年裏,紀國戰場到禚地行宮,快馬傳書,從未中斷。可諸兒只訴離觴,卻絲毫不提前線戰事。我開始惶惶不安,修書追問,他只說,滅紀是遲早的事情。
直到有壹天,禚地行宮來了齊使,他見我便道:“主上讓我給公主傳個話,請您看好自己的兒子,刀槍無眼,傷了他就不好和您交代了。”
我壹心都放在齊紀戰場上,魯國有壹班賢臣輔佐同兒,奚地之戰以後,百業待舉,我從未擔心他會淌這趟渾水。
只因諸兒久戰未捷,魯國有些大臣開始蠢蠢欲動,欲聯絡鄭國重演當年的戲碼。可惜鄭國受了諸兒的好處,以“內亂未平,國家不穩”為由推拒了。
原本想就此作罷,但紀侯的夫人伯姬,正是當年的魯國公主,遣使求救。同兒心腸軟,見不得宗親受難,便派兵駐紮在兩國戰場之外。
我聞訊,日夜兼程趕往曲阜,回到宮裏的時候,正值深夜。
同兒壹人坐在大殿上,企圖用黑暗掩護自己。我慢慢走近他,點燃了兩旁燭火,縱然滿室生輝,還是無法照亮他晦暗的眸子。
“同兒”,我喚他。他擡頭看我,壹臉迷惘。這些年,他越來越肖像諸兒,可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,諸兒正是意氣風發。“妳派兵了?”我問得小聲,生怕驚碎眼前的玉人兒。
“嗯。”
“我們還沒有與齊國為敵的能力。”我走過去,見案上書信:速退兵,救紀者,寡人先移師伐之。那是諸兒的筆跡,卻不像兩國國君之間的對話,倒像在嚇唬壹個小孩子。
“我知道,我已經退兵了。”我在他身邊坐下來,本想安慰幾句,卻發現什麽話自我的嘴裏說出來都不合適。“他滅紀之後,就會攻打魯國吧?”同兒問。
“不會,我想他不會。”
“因為妳?”
“同兒,還記不記得妳小時候說過什麽,妳說,若有朝壹日為王,壹定保全魯國土地,為百姓爭壹時太平。這裏再經不起任何壹場戰爭了,我知道妳不願臣服,更不願認他這個舅舅。可慷慨赴義,是莽夫所為,妳是王,就要學會忍。”
“母親。”他看了我許久,終於趴在我膝頭,哽咽道:“您說得我都明白,我是王,我就只哭這麽壹次,您就允我這麽壹次吧。”淚水浸濕了我的羅裙,我開始惱恨自己,當初好不容易逃出父親的樊籠,為何轉眼又將他生在君王之家。
我只能拍著他的背輕哄,等他壹哭完,我就要走了,我的存在只會讓他在魯國陷於更尷尬的境地。
冥晝未分,更漏猶滴,夢裏壹場梨花雨,那個願意依偎著我哭泣的慘綠少年復又恢復了冷峻的神情。我已身在回禚地的馬車,懷裏空空蕩蕩,如夢方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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魯國退兵以後,諸兒終於攻克了郱、鄑、郚三邑,並遷徙了城中百姓。之後連戰連捷,壹路打到紀國國都部城。
兵臨城下,諸兒曾遣使臣告紀侯:“速寫降書,免至滅絕!”紀侯不從,告之來使:“齊吾世仇。不能屈膝仇人之庭,以求茍活!”
於是,部城又難逃壹場血雨腥風。
破城之日,紀侯將城邦妻兒交與其弟姜贏季,獨自壹人星夜潛逃。諸兒派人搜遍全城,也未將其尋獲,史官們無從落筆,只能寫個“不知所終”。
姜贏季無計可施,只能獻上降書,並土地戶口之數,願為齊侯外臣。諸兒也沒再趕盡殺絕,在紀國宗廟旁撥了三十戶給他,封了個廟主。
伯姬在國破當夜就死了,剩下壹個妹妹叔姬,也是魯國公主,當年從嫁過來。諸兒欲送她返魯,回去繼續享她的富貴,她卻道:“出嫁從夫,是女子之義,只請留守宗廟,為夫君守節。”諸兒感念姐妹倆的節烈,允了叔姬的要求,又以夫人禮厚葬了伯姬。
我知道諸兒其實並沒有世人傳言得那樣酷戾,只要此事無關乎我。他伐紀三年,我在禚地行宮,深居簡出,幾近遁世。可是,史官們始終不肯放過我,叔姬壹事,我又成眾怨之的。
“世衰俗敝,淫風相襲。齊公亂妹,禽行獸心。泱泱大國,不及小邦妾媵,矢節從壹,寧守故廟,不歸宗國。卓哉叔姬!”世人口誅筆伐,在我身後,恐也只有惡名留於竹帛。
歷朝禍國的女子們,承受著於千秋萬世中難得壹遇的君王之愛,這就是她們最為深重的罪孽。
作者有話要說: 更多收藏,虛席以待。